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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钊 来源:文章阅读网 时间:2018-01-12 21:41 阅读:

  倘使北方的冬天——或者具体到我的家乡宝鸡——如果不下几场雪,那一切便显得没有趣味了。而没有雪的冬季,在我并不深远的记忆中似乎有过一两次,或者冬已过了大半,才稀稀落落散下几片雪算作交差。

  今年的雪便有些迟——但总算还是来了。暴雪的预警一发布,伴随的是倾城的阴霾,浑浊的天色裹挟着寒流,从城外的秦岭山脉涌来,压抑在头顶上,让人总觉得郁闷。这显然是为了一场大雪做铺垫,是冬天特有的声势。

  于是风也开始刮起来,凛冽着,偶尔从枯寂的枝丫间划过,从墙壁的缝隙挤出,或者总和行人磕磕碰碰,空气中长啸着。此时的风也带着宝鸡的印记,倔强、泼辣,怀着一定要吹倒几个人的心理,不住地往你的面上冲撞。这刺骨的如刀割般的风总是难以躲避和忍受的,人们纷纷戴上帽子、口罩,捂上厚实的大衣,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,让风找不到。

  伴着强烈的风,初雪降临,还没能落下,就被劲流搅动、撕扯。雪是细碎的,分不清是雨还是颗粒,乱纷纷的在半空,像没了头的苍蝇,这时若说“雪舞”就真真是太美化了。行在路上,除了抵御寒风,还被这杂乱的雪侵扰视线,抬不起头来。脚下是湿的,雪还积不住,都化作了冰水,给大地开始一轮一轮的降温——为了后来的雪能落脚——这些冒着被搅碎和融化的生命危险的初雪啊,竟都怀着牺牲的精神,前赴后继坠在我们脚下。

  雪的牺牲经过一夜,第二天,它们安眠的大地,以及房屋、树木,终于被覆盖,全然成了雪城。天还黑着,远天的月亮也被雪罩了一层,模模糊糊,渐不分明。积雪在路灯的映照下,越发洁白,也越发冷峻。道路被人踩出一条分界,雪被足迹磨成了坚实的冰。此时最高兴的是孩子们,欢呼着、跳跃着,即使滑倒了,也显出兴奋的笑容

  雪花已然变化了往日所见的模样,一片一片地,悠悠然飏着。风到底温和些了,雪花不再横冲直撞,终于跳起曼妙的舞来。或贵妃醉酒似的迷离,或赵飞燕似的轻盈,又或让人联想起公孙大娘的剑器舞,豪荡激昂。

  校园里,满是戏雪的孩童,团雪球、打雪仗、砌个雪娃娃,有些闹得疯了,索性在雪地里打起滚,裹一身的雪沫,迎着风奔跑,忽然趔趄了,摔在雪里,也觉不出疼来,只管哈哈大笑。这时周围总有拍手喝彩的,于是地上的孩子不待起身,便抓起雪去扬,其他人才哄笑着散去。大人们也被感染,女士们聚在一起拍照,创造各种造型,捧一把雪,向天抛去,便犹如天女散花似得呈现浪漫的韵致。宝鸡这小城,冬日里的欢愉,都在这一场雪中了。

  可惜我终究耐不得严寒,只避在屋里泡起一杯茶,权且佐着雪景慢慢品。此时我倒有点羡慕起古人,雪天里也怀着无限雅趣。《红楼梦》里的妙玉雪水烹茶,真是采天地之灵气,品的是一份心性。我初读这里便觉玩味,后来又读到钱塘名士高濂在《遵生八笺》中的记述:“茶以雪烹,味更清冽”,真的要为古人喝一声彩了。又觉得漫漫飘雪,若是邀上三两好友,几碟小菜,几杯热酒,倒也真是一大乐事。白乐天有《问刘十九》一诗,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洒脱至极,令人称羡。

  古人对雪之赐予的精神上的娱乐领悟独到,赋起雪来也佳句频频。才女谢道韫曰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流传至今,却也到底是掩不住的女儿情态。北国的雪,洋洋洒洒,几分豪气,更兼孤高,端的是“孤舟蓑笠翁”的气质。

  眼前的雪也渐渐紧迫起来,终于成了鹅毛一般。我灌了几口热茶,也出门捧了几把雪,往天上扬去,往远处扬去,看着雪沫被风席卷着散去,我忽然祈望雪能下得久一些,把所有消逝已久的雪的乐趣多留一阵,留在这些嬉笑的孩子心中,他们和雪,都是冷冬里的精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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